一 席孟依坐在自己的小屋里,任窗外四月的暮色渐渐从四周弥漫过来。
她今天有点莫名的忧伤,难道是电影《泰坦尼克号》带来的情绪未褪?她不知道。已经有许多年,她没有这样伤感过了。蓦地,她长叹一句:“我不知道风,是在哪一个方向吹!”每当她心情不好、茫然无助时,总是不自觉地吟诵徐志摩的这句诗。
席孟依,好奇怪的名字,不是“梦依”,而是“孟依”。因为爸爸姓席,妈妈姓孟,他们相亲相爱,以为可以长相依,相伴到老。可是命运给他们开了个玩笑!五岁那年爸爸病故,妈妈悲痛欲绝以至于身患重病,没有女儿却喜欢女孩的姨妈去上海把她接来北京抚养,妈妈只是不时来看望她。
上初三时妈妈再婚,众亲友奔走相贺,唯有孟依很生气,觉得妈妈背叛了她,背叛了爸爸。她不能原谅妈妈也不愿去探望她,而妈妈因为忙,婚后也很少来看她,只是经常电话问候。孟依原本对生命就有种怀疑:不知哪一天她就会死去,她身边任何一个人都会毫无预知地消亡,化成一股轻烟,袅袅逝去。妈再婚使她对爱情的永恒也产生疑问,甚至讨厌自己的名字。
时光流逝,她渐渐长大了,也像其他同龄的女孩一样,沉迷于《简爱》、《飘》、《呼啸山庄》,投入到感人至深的爱情电影里,醉心于意味隽永的爱情音乐。同时她开始理解了妈妈。表面上不再是那个敏感、偏激的小丫头了。上大学时,她意识到自己是个矛盾体:一个她偏激、脆弱、易受伤,另一个她开朗、活泼、率真。面对男生欲献给她的爱情,她逃避,因为她相信爱情比生命更易消亡,如果注定要失去,还不如没有开始。真正的爱情只有在电影小说里存在。“咚咚!”有人在敲她的房门,一定是表哥浩文,天下最讨厌的家伙就是这位表哥了。自从她去年大学毕业,姨妈便伙同表哥给她不厌其烦地介绍男朋友。今早,表哥出去晨练前告诉她,九点钟首都剧场门口见,去看《泰坦尼克号》。可是在剧场门口等到的是表哥和一位男士,只好三人同看。
趁片前广告之际,表哥向她耳语,此人乃他大学同学聂乘羽,也学法语,现在电视台工作,人特帅,今年二十有六……席孟依一听便很烦,回敬表哥几句:“又是你的同学,不是你们班只有九个男生吗!这已经是第九个了,赶明儿该介绍女生给我了。”听到此话,那聂某人居然开怀大笑。开演没多久,浩文就借口有事先行告退。若不是孟依钟情于这个引进大片,而且票价又贵,她早就溜之大吉了。
“咚咚!”外面的敲门声很执著。“席孟依,睡着了?”表哥开始嚷嚷。生气归生气,这位表哥还是很可爱,自小处处为她着想。她开了门:“干吗?敲这么响!”
“呵,还挺凶,不知道你表哥有多伟大吗?为了你,今天的约会推迟,大半部分电影都放弃了。你就实说吧,感觉如何?”孟依狡黠地说:“特感人,可以说美丽凄绝。”“没问你这,我问你对聂乘羽什么感觉?他没送你回家?”表哥着急地问道。
“他?我没看清,电影一结束我就溜了。”看到表哥一脸气愤,孟依大笑。
二 图书大厦里,依依径直走向那排试听耳机。只有两只没人使用,他拿起一只,听时发现是坏的,于是换另一个。与此同时,有只手已经拿到了它,依依有点失望。然而那只手的主人显然才发现依依,便把耳机递给她。依依有点感动:中国有不少男人一向缺乏绅士风度,连坐公共汽车都同女人抢座位,而且还理直气壮地说什么“男女平等”,“中国‘阴盛阳衰’,男人应受到适当的照顾”,“凭什么让座给她们半边天?谁抢着谁坐”。
现在居然有男士让出耳机,实在难得。依依不禁抬头望去:一张英俊的脸,仿佛在哪见过,却记不得了。对方开口讲话,声音很动听:“你好,好久不见,也喜欢来这里?”依依诧异地盯着对方,此人身材挺拔,黑发浓密,剑眉朗目,鼻梁挺直,嘴巴很有型,有点像黄格选。但她一向不喜欢黄格选,因为他把范杞梁演得太糟了。
这副面的主人又开口了:“不认识了?还记得看《泰坦尼克号》吗?”依依恍然:“你是我表哥的同学柯……”对方无奈的耸耸肩说:“看来我太没有魅力了,我是聂乘羽。”依依尴尬极了:“对不起,表哥的同学太多,我记不清。”“不多,不多,你不是说只有九个吗?”依依再度尴尬,聂乘羽注视着她大笑起来,依依也受感染地笑了。接着依依像被催眠似的,傻乎乎地由他带领去选购书,听他谈论对某些图书的看法。很惊讶他的许多观点与自己类似,对他的才华颇欣赏。但更让依依敬仰的是他很实在,不象某些人那样吹捧自己无所不知,恨不得把自己吹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奇才。他说自己因为能力有限,书读得很浅。然后他们去吃了香妃烤鸡,AA制的方式让依依满意。
这一天依依过得很愉快,与乘羽在家门口分手时,竟然有点怅然。“我不知道风,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”依依推门而入心中默念道。
三
依依帮姨妈把院子里的杂草除掉,并把其中掺有的姨夫爱吃的野菜捡出。姨妈说每下过一次雨,这些野菜就会长出……对于姨妈有关植物的话题,依依不感兴趣,她心不在焉。
上周,被浩文拉去爬陡峭的司马台长城,不想乘羽也被邀请。一路上,浩文忙于照顾被峭壁吓得连连惊叫的女友左红,于是乘羽成了依依的护花使者。“我不知道风,是从哪一个方向吹!”立于司马台的望京楼,迎着微风,依依低声吟诵着。却被身旁的乘羽听见,他凝视着她说:“风来自你自己。记得小时侯,表弟问我什么是龙卷风?我顺口胡诌,说是东南风和西北风打架就形成了龙卷风。而你呢?你是个矛盾的女孩,你的两种性格在内心打架,使你痛苦迷惘。所以你不知道风,是在哪一个方向吹?其实你的内心就是个风源!”依依震动了,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,可是她依然不示弱地说:“别自以为是,你以为你是谁,心理医生?”
归来后,依依开始心神不宁。她迷糊了:她喜欢同乘羽在一起,但不知这是否是爱情,更怕爱情来了又去,那她宁可不要。她曾立志要拒绝爱情,可是她没料到,如今却变得这么难以抗拒。
“嗨,小姐,手下留情,你快把孟姨上月才种下的花草揪掉了。”依依愕然回首,发现乘羽立于身后,姨妈早已回屋。
依依怕见到他,又想见到他。而他呢?他依然快乐自信,没有丝毫为情所困的样子。依依有几分失望与气恼。
“出去走走,好吗?我有话同你谈。孟姨那我已打好招呼了。”这家伙够阴险的,是的,是该谈谈了,应该早做了断,早死早超生嘛!
初夏的斜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两人默默地走着,时间仿佛停止了,世界只有他们两人。
“依依,请不要介意那天我说过的话,我只是想帮助你。”乘羽打破了沉默,“因为我无法忽视你的不快乐,我不能也不愿看到你茫然无助的眼神,虽然那是吸引住我的神情。”依依的心开始不规则地狂跳,她失措地望着乘羽。“别,别这样看着我,我不想给你施加压力。请不要害怕,我需要说出来,否则我太压抑了。”他叹口气,眼睛里流露出他的苦恼、热情与渴望。依依的心像海一样澎湃起伏,在武装好自己之前,她始终不敢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会陷进去。你上大三时,我见过你一次,你正好从学校回家取书本,而我来约浩文去玩。远远的看见你走出胡同去,长长的黑发,消瘦的身影,以及回头一瞥时眼中流露出的忧伤,这一切都使我着迷。当时,我告诉以怂恿出名的浩文,你是个有玻璃心的人,我等凡夫俗子岂敢妄想?现在两年过去了,你的忧伤有增无减,这让我很难过。”依依的心头仿佛有千丝万缕的丝线被人提起般悸动不已,但她依旧不敢开口,怕她的感情会宣泄无遗。
“看电影那天,我让你溜走了,因为那时我依然想过无牵挂的日子,尽量让自己忽略你的存在。在图书大厦碰面时,我意识到根本无法忽略你,你的活泼俏皮,你的神秘忧伤,你的聪明睿智,你的美丽典雅,让我再也不能无牵无挂。可是为什么你总逃避我?我不明白你究竟怕什么?你为什么拒绝爱情?难道想让我受罪?”说着,乘羽转过九十度,面对着依依:“现在请你告诉我,你是否接受我的爱!”
依依心慌意乱,不知该何去何从。她悄悄后退,嘴里语无伦次地说:“我,我不知道,你很聪明,你会放弃的。也许明天,你会后悔今天说过的话。你会遇到比我合适你的女孩,我,我不能,因为……我不知道风,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……”一丝困惑的表情出现在依依脸上,她转身跑了。
乘羽呆立在那里许久、许久……
四 已是六月了,这个六月节目居然如此丰富:苏芮、张信哲、郭峰的演唱会,电视里火热的世界杯,可是依依却难以提起兴致。
乘羽许久没来了。表哥说他去了法国,将围绕世界杯忙一阵。依依的心空空落落的,此时他才体会到自己对乘羽的感情有多深。浩文与左红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,姨夫母和浩文忙得不可开交,依依更感孤寂与无边得哀愁。世界杯终于过去了,乘羽却主动向领导要求去抗洪抢险第一线。依依的心整天系在长江大堤上,她去中华慈善总会捐款捐物,她关注新闻中有关抗洪的任何报道,不只为乘羽,更为灾区的老百姓悬一颗心。乘羽回来了,似乎比以前更多了分成熟。他又常来家里玩,对依依仍然友好热情,可却有了距离感。九月,表哥结婚了,买了房子在外面住,家里变得冷清单调。姨妈总搂她在怀说,幸而还有她。依依不禁心头酸楚,泪盈双眼。
一日,乘羽来家,恰逢姨夫母不在。依依与他呆坐在客厅里,一种无边的沉默与极度的尴尬徘徊在两人之间。
突然乘羽走过来,双手握住她的肩,直望向她眼睛深处说道:“为什么折磨我?为什么拒绝我、让我痛苦?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?”
他眼中写满的伤痛与执著让依依心痛。“哦,这与你没关系,是我自己不好,我……不能离开姨妈,表哥结婚后姨妈很失落、孤单……所以我……”依依说不出话来,因为乘羽捏得她的肩快碎了,他黑眸里燃烧的怒气让他招架不住。
“这是借口,过两年,你姨妈会忙于带小孙子,她会很充实的。你拒绝是因为——你怕爱情!这几个月,我常分析你的奇特心理:你不相信生命,不相信爱情!你对自己的存在都有怀疑,不是吗?”
依依被大大地触动了,仿佛一股气流从四边向她压来,使她头晕目眩,双腿打颤,她费力地说:“你凭什么乱下结论?你是故意恶语中伤。”
“乱下结论的只有你自己。难道因为你父亲早逝,你就怀疑所有人都无法把握住生命?那人类还不如趁早去集体自杀算了!真该让你这位大小姐到长江大堤去亲眼目睹什么是生命?什么是生存?难道因为你妈妈再婚,你就怀疑爱情的永恒?说白了,是你太自私,你无法容忍你妈再组织家庭。难道你要她孤独寂寞地过完下半辈子?席孟依,你只不过是个坐井观天、不懂人情世故、自悲自怜的胆小鬼而已!”乘羽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叫着。
“你走开,滚出去!我讨厌你,我恨你!你走!”依依失控地大叫。她头疼欲裂,心如刀铰,泪水纷纷滑落。乘羽心痛地看着她,终于,他咬咬牙,转身离去。依依心碎地扑进沙发,把脸埋起来,哭泣……
五
依依立于母亲的写字楼里向外望去,眼前的上海尽现大都市气派,高楼林立,道路纵横,仿佛是钢筋混凝土的丛林。
妈妈接她来上海过国庆,母女得以相聚。依依知道妈妈是爱她的,从她自小到大妈妈亲手织的毛衣上,从她那满柜漂亮且引人注目的时装上,以及妈妈罗嗦、频繁的电话中,她体会到了母爱。
妈妈是个繁忙的女性,她从80年代末开始自己办服装公司,如今已颇具规模。继父吴先生是位大学教授,为人谦和。那位继兄和蔼可亲,颇有点“豆芽菜”的味道。 显然妈妈已获知她的近况,但妈妈只自不提,生怕触动她的心事。可是她却不能就此平静下去,无论她做什么,神情总是飘忽游移、烦躁不安。乘羽的话带给她彻骨的疼痛,仿佛有东西在撕咬她的心,她无奈、她痛苦、她呻吟。她恨乘羽揭穿了她的秘密,恨他的咄咄逼人,恨他在自己苦苦等待了几个月后,竟然以斥责的态度对待她……但是,他的话居然有那么点道理,居然让她悲痛欲绝地爱着他!她爱他?依依的眼睛猛然大睁,她转过脸去,望向镜中的自己。噢,席孟依,你是只飞蛾,无法逃脱爱情这张网。
晚饭后,依依给母亲留张条,告诉家人,她去外滩观灯,不用担心,她认识路。
哦,今天来外滩是个错误,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跑到这里。不知何原因,前面的路口不能通行,人们聚集在从南京路到外滩的马路上,堵得水泄不通。约有三分之二的人手拿巨大的充气大榔头、大手套兴高采烈地游走,不时有人用大榔头互相敲击身体嬉闹。人们兴奋地叫着、喊着、掺杂着充气物打击身体的“砰、砰”声,这一切使依依有点头晕目眩,但她却无法从人流中挤出一条路回家,也不想回家。
各式彩灯亮了,缤纷的色彩一如礼花绽放。“我不知道风……”噢,不,今夜的风来自海上,来自自然。依依靠在一处建筑物上,望着对岸东方明珠塔的灯光闪烁,心中出现点点亮光。
“席……孟……依……”依稀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。依依一怔,是乘羽的声音?哦,不,不可能,可那是他的声音,疑惑间,她看到了乘羽。依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依依,真的是你,两小时前我向你妈妈夸口说,我一定能找到你……”依依笑了,用中指压在唇上说:“嘘,别出声,让我们看灯吧!”是的,看灯吧!在这五光十色、绚烂夺目的绮丽中,有什么不可以演绎呢?
一阵轻风从江上吹来,依依终于感到了来自自然界的风的方向! |